岸
父亲端着茶杯问,是不是在家睡得更踏实。
时间带着明显的恶意,缓缓在我们身上流逝。
—— 新海诚《秒速五厘米》
豆芽只是父亲农贸生意里的一类货。
摸爬滚打几十年,他算是个小老板。叶菜不耐存放,高温天里,整车货可能一夜折损;根茎类耐存,却要压着资金等行情。唯独豆芽这条线,流程成熟,收益相对稳定,代价是常年昼夜颠倒,睡不上一个完整的觉。一夜清点、装车,上百箱货送出去,忙完时天已经泛白。批发市场的地面总是湿的,冲洗菜筐留下的水渍,混着蔬菜清腥的气味,空气里浮着一层凉润的水汽。
父亲爱喝浓茶。一只玻璃杯,抓一把茶叶,沸水冲进去,喝淡了再续。我在城市里待久了,习惯拿铁,早晨一杯,有时加班到晚上再买一杯。以前只觉得是口味不同,后来才留意到,我们都靠着一点苦味,熬过不该清醒的时辰。
当年父亲终日扎在市场,卸货盘货、对接客商,无暇细问我的学业。填志愿时,亲友劝过我学医、做老师,说是稳妥。可这些零散的建议,终究没能拼成一条我看得明白的路。我草草选了管理类专业,后来又凭着兴趣,转向计算机。
那时以为,找到愿意做的事,肯花时间学,日子总会慢慢踏实下来。一路读书考研、考取职称,走进城市写字楼,研究生学历、国央企岗位、高工职称,旁人觉得是不错的归宿,我也曾这样相信。直到加班逐渐成了常态,降薪、岗位调整的传闻时不时传来,才发现那些曾让我安心的东西,并不能替我回答下一个问题。
近些年,我回老家的次数慢慢多了。
歆歆却不喜欢回来。这里没有熟悉的玩伴,没有她平日的兴趣班,也不能随时打开电子产品。我觉得安静,她觉得无聊。同一处地方,我盼着回来,她盼着离开。
上午,市场的喧嚣渐渐散去。客商陆续离场,搬货的吆喝停了,偶尔还有货车从门前经过。屋里漫着水汽与干菜的味道,窗帘半拉着。我躺下来,不用看不断弹出的消息,也不必盘算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,很快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,父亲端着茶杯路过,看我揉着眼睛,问:“是不是在家睡得更踏实?”
我点点头。
闲谈间,说起没完没了的加班,说起那些还没有落定的变动。说到后来,自己也觉得泄气,苦笑了一下:“有时候真想,干脆回来跟着你卖菜。”
又说起歆歆。她才读三年级,每晚作业却常常写到十点,周末排着辅导班。有时坐在旁边陪她,看她眼皮一点点垂下去,我也想让她早些睡。可作业还没写完,第二天还要交。我一边催她再坚持一会儿,一边想,我读了这么多年书,如今还是为工作发愁,又该怎样告诉她,眼下的辛苦将来会换来什么。
父亲听了许久,抿一口茶,说:“你们现在生活这么好,难道比我们以前还苦吗?”
这句话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《银魂》有一集,篇名叫“父母的心,孩子并不知道”。以前看,只觉得是句熟悉的长辈话。如今坐在父亲面前,自己也做了父亲,才觉得这句话只说了一半。我未必懂他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肯歇,他也未必懂我为什么过着这样的日子,仍旧想逃回来。我们都关心对方,却常常只能拿自己吃过的苦,去理解对方的难处。
他的苦,我见过。凌晨三四点守在市场,客源不稳,行情说变就变。整车菜烂在手里,本钱赔进去,第二天还得继续进货。几十年下来,他才慢慢摸清各类菜品的周期,稳住客商,有了自己的摊子。如今收入有些富余,也照旧熬夜。货每天要出,客商每天要来,停一天,就有一天要交代的事情。
我回来睡一个安稳的午觉时,他已经忙过了一整夜。
他能看出我的疲惫,却很难明白:坐在写字楼里,不必搬抬重物,收入也还过得去,怎么仍旧睡不踏实。我也很难把那些没有落定的担忧讲清楚。父亲眼前是一箱箱货,进了多少、卖了多少,都有数;我做完手里的事,却不知道下一轮调整会落在哪里。可货物看得见,也不意味着父亲便能高枕无忧。那双常年熬红的眼睛,就在我面前。
“回来卖菜”说出口时,我想到的是睡醒后的这个午后,没有想到午后之前,他是怎样过来的。
远处响了一声短促的货车鸣笛。父亲杯里的茶已经很浓了,叶子沉在底下。我想起自己办公桌上放凉的拿铁,又想起歆歆伏在书桌前的样子。我们过着不同的日子,却好像都在等忙完手里这一件事。忙完就能睡了,忙完就能歇一歇了。可总还有下一件。
我曾把安稳想得很具体:读完书,找到好工作,拿到该有的学历和职称,就能少一些担忧。这些年每往前走一步,便以为离它近了一点。如今回头看,那些努力确实让我有了更多选择,只是生活一直在变,并没有一个地方,可以让我从此不再费心。
轮到歆歆,我仍在沿用自己熟悉的办法。安排学习,催她完成作业,希望她以后走得顺些。可看着她困倦的脸,又会犹疑:我究竟是在帮她准备未来,还是把自己对未来的不安,也放进了她的书包。
她叫歆,是盼她欣喜安然。名字是我取的,夜里催她再写一页的人,也是我。
又想起《银魂》另一集的篇名:“亲子之间,偏偏总在不喜欢的地方相像。”从前只当是句玩笑。我总劝父亲,钱够用了就少做一些,身体要紧;转过头,却对困倦的歆歆说,再坚持一会儿。明知道自己累,也看得见他们累,真要停下来时,谁都不放心。
我还没有想好,哪些事情该替她坚持,哪些可以放一放。父亲当年忙于生计,未必知道怎样帮我规划前路;如今我读过更多书,也仍然不敢说,自己就知道什么对孩子最好。
第二个女儿,我为她取名晰,盼她世事明晰,少些困顿迷茫。取名字的时候,总愿意把最好的期许放进去,仿佛自己没弄明白的事,她们将来便能明白。
午后,父亲端着茶杯走开,市场里又有了搬动菜筐的声音。我还坐着,睡过一觉,身上松快了些。过些时候,我仍要回城,继续做手里的工作,晚上陪歆歆写作业。
我们游向不同的岸,身后是同一片海。没有哪个岸是永远的避风港。
其实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。